“你好……我忘记带相机了,看到你在照相,请问…能不能借给我拍一下照片?”小姑娘细声细气,长相乖巧恬静,很有礼貌。

    贝茜撇了撇嘴,对小姑娘选错人表示同情,胳膊肘怼了下宋言祯,超小声:“就你儿子这个拽天拽地的怪脾气,上次露营不就有个活泼的小姑娘想和他一起玩,他都可不乐意了。现在这个小妹妹看起来性子更软,别被他一下凶哭了。”

    但就像宋言祯说得,合群与否,想和谁玩,不和谁玩,借不借东西,都是该由孩子自己决定的,贝茜深知不需要过多干涉。

    宋言祯却在此时轻笑起来:“不一定。”

    小小的贝嘉琛昨天才得到这只相机,显然在秩序感初期建立的年纪,他并不想把自己的东西借给别人。

    但看到小妹妹怯生生,水亮的眼眸眨巴着安静等待他答复的样子,他又一时说不出拒绝的话。

    贝嘉琛扭头望过来,向爸爸妈妈投去求助的眼神。

    哎哟喂,这小子,小小年纪就懂得怜香惜玉了,进步了嘛!

    贝茜憋着笑仰头看天,表示妈咪不参与,妈咪只想看戏。

    可靠的年轻父亲会给以一个平静的颔首,代表他可以完全按照自己的想法做决定。

    贝嘉琛看到爸爸肯定的眼神,抿抿唇,想了一会儿才转过头去,回复小女孩:“我不愿意把相机借给你。”

    小女孩失落地攥紧自己的裙边,但依然教养良好地对他道谢:“好吧,谢……”

    “但你想拍什么照片,我可以帮你拍。”贝嘉琛坚定地告诉她,“今天你想拍多少都可以,我会一直陪着你。”

    小妹妹肉眼可见地高兴起来,因为生性腼腆,她连高兴都是恬淡安静的:“真的吗?你真好。”

    贝嘉琛竟然罕见地没有耍酷,也没答,扭开头,从后方父母的视角看过去,小家伙耳后的轮廓上竟然泛出粉红。

    “?!”贝茜猛然站直身体,惊掉下巴望着两只小小的糯米团子。

    好家伙,敢情上次露营,胡搅蛮缠的小姑娘不行,这乖巧文静的小姑娘就行了,贝嘉琛你小子的偏好还能再明显一点吗?

    身旁传来男人同样忍俊不禁的戏谑嗤笑。

    贝茜鄙夷地斜眼过去:“看来你儿子还是比你强点,还是挺照顾小女孩的啊。”

    “所以贝贝这次可以放心了?”宋言祯满眼带笑。

    “我放心什……”贝茜刚想挤兑,就看到前面两只小朋友已经手拉起手。

    “我叫松松,今年两岁了,你叫什么名字。”小姑娘含糊不清地自我介绍。

    贝嘉琛拉着她慢慢往前走,却卖关子:“我比你大,叫哥哥。”

    “哦……可是我已经有哥哥了,怎么办?”小妹妹认真看向贝嘉琛的侧脸。

    贝嘉琛脸又红了,有点紧迫地解释:“我和你哥哥不一样。反正,你叫就行了。”

    “?这小子什么时候会自己认妹妹了?!”贝茜拽起宋言祯着急忙慌跟上去,

    “宋言祯!我们不会被小姑娘家父母揍吧!”

    第76章 无猜

    雨林步道向前延伸,贝嘉琛牵着松松的手走。

    他走很快,但时而有意迁就等一等。

    松松踩着一双浅粉白靴,另一只手攥着裙摆边角,贝嘉琛停下来等她,她就仰起脸冲他笑一下,小男生会刻意避过她的笑眼。

    贝茜在后面看得牙酸,真不知该夸还是该笑,“你儿子小小年纪就比你会照顾女生。”

    宋言祯垂眸,看着前方那对小小身影。

    “我们小顺被小姑娘父母打的时候,你负责扛他跑,我自己跑。”贝茜在搜寻对方父母的身影,找了半天没找到。

    “这小姑娘,”宋言祯轻托她下颌转回她的脸,“是跟着育儿老师来的,我们暂时没有被打的风险。”

    贝茜一愣:“她爸妈呢?”

    “没来。全程只有老师陪,签到表上家长栏是空的。”

    贝茜没说话,“嘶”了声,摩挲下巴思索这什么。

    她看着松松踮起脚,想伸手碰一碰某种植物,又缩回来,回头怯生生看贝嘉琛。

    贝嘉琛从相机后探出半张脸,对她说:“可以摸,这是假的,不会坏。”

    松松这才伸出食指,轻点仿真叶片,抿着嘴腼腆笑起来。

    “那你觉得……”贝茜难得犹豫。

    “不是坏事。”宋言祯望着儿子,依然充满肯定,“小顺有照顾朋友的能力。”

    贝茜赞成地点头,侧过脸看宋言祯。

    男人的侧脸被叶隙日光摇曳了眉目,朦朦胧胧散发着父性的光辉。

    “贝贝。”宋言祯在她出神时停下脚步。

    前方二十米处有个观景平台,边缘支着几把白色遮阳伞,旁边立着饮品车。宋言祯总是第一个征求她的意见:“喝什么。”

    贝茜刁难:“你猜?”

    “冰美式,无糖无奶。”男人已经从她臂弯里抽出自己的手,往饮品车走去。

    贝茜站在原地看他背影,忽然扬高声音:“别忘了给孩子带两杯!”

    男人没回头,抬手打个手势表示知道。

    观景平台上有几组休息桌椅,贝茜挑了个能看见两位小朋友的位置坐下,支着下巴看前方两只小团子。

    贝嘉琛收到松松的请求,正蹲在地上,相机镜头对准一丛附生在树干的兰草,

    松松蹲在他旁边,也学着把脑袋压低,凑近取景器。

    “你看这个,”贝嘉琛指着镜头里某个点,“花心是粉色的,旁边有纹路。”

    松松认真看了很久。

    “像蝴蝶。”她说。

    贝嘉琛没说话,按下快门。

    “你喜欢?”他拍完一张才问。

    “喜欢。”松松乖巧点头。

    他又拍了一张,两张。

    三张。

    是在用行动证明,喜欢就多拍几张。

    当然他不只是拍,还会在每张拍摄结束后,都把相机递给她看。

    松松盯着阳光凑近,睫毛几乎扫到屏幕。她看照片的时候,贝嘉琛就安静地蹲在旁边,低头摆弄相机背带。

    饮品车的队伍不长,宋言祯很快回来,手里拎着三杯饮料。

    一杯冰美式,杯壁凝满水珠。两杯迷你热牛奶,儿童杯玉桂狗联名。

    贝茜接过冰杯,凉意沁入掌心,不忘抬高音量招呼小朋友过来喝东西。

    贝嘉琛正带着松松从步道边沿走回来,宋言祯蹲下身,将两杯儿童热牛奶取出来。

    “这个给妹妹。”他递一杯给儿子,“这个是你的。”

    贝嘉琛接过来,低头看杯盖上的可爱贴纸。

    宋言祯把空间留给两个孩子,起身走回贝茜身边,在她旁边那张椅子上坐下,拧开自己那杯矿泉水,叠腿随性抿下一口。

    贝嘉琛还在看那两杯热牛奶,最终做出抉择。

    “给你这个,没加糖的。”他递给她,“小孩子少吃点甜的。”

    “噗…咳咳!”贝茜差点把到嘴的咖啡喷出来。

    明明自己还是个小孩子,贝嘉琛居然说出这么人小鬼大的话来。

    松松接过杯子,弯着眼睛道谢:“谢谢哥哥。”

    贝嘉琛又别开脸了。

    据贝茜观察,这是小拽哥害羞的经典动作。

    贝嘉琛站在她旁边,漫无目的把自己那杯牛奶由左手换到右手,又由右手换回左手,在等她。

    松松抱着杯子小口抿,抿一点点就要歇一歇,热气扑在她脸上,熏得鼻尖红彤彤。

    贝嘉琛看了她一眼,将自己那杯换又递过去:“实在不行还是喝我这杯,凉一点。”

    松松同样乖乖接过来,低头喝一口。

    贝茜捏着冰美式,觉得有趣,眼珠一直在两个小孩之间来回逡巡,带着笑意看戏。

    她瞧见儿子安静等在松松旁边,等她喝饱,从背包里摸出纸巾递过去。

    不是一整包,是拆开后抽出一张,散开,放在她手边。

    “噢哟噢哟!”贝茜使劲掐着宋言祯大腿,叫他快看,“两小无猜,这也太有爱了吧?”

    “嗯。”宋言祯握住她手,“比我们小时候有爱。”

    “那都怪你!”

    “怪我,花一辈子补。”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**

    贝茜结束休息日回去片场拍摄时,发现《星璨时分》的男主演竟然临时换角了。

    许时凌竟然连个正式告别的理由都没有,就直接连人带团队,消失在整个剧组。

    她略带奇怪去搜了下许时凌的微博,还有他工作室的官微,一点动静都没有。

    以许时凌的咖位,不可能忍气吞声吧?就算他同意,他那些粉丝也绝对会在超话闹。

    谁知道网上一片风平浪静宁静祥和,说没有资本无形的手在背后操控,鬼才信。

    男主演换成了一位在圈内默默无闻已久,低调谦逊,也很有边界感的男艺人。

    对于宋言祯这次的干预,其实贝茜没什么意见,甚至心底还隐隐有些支持。

    一来【松石】是最大资方,这是资方的权力。二来许时凌的确不那么干净,这个机会留给品行更好的演员才值得。

    抱着这样的心态,贝茜进行了一段时间风平浪静的剧组生活。

    历经整整一个月无休的紧张拍摄,她终于迎来又一个没有戏份安排的休息日,

    贝茜心血来潮看了半天的美食节目,在下午时分放下pad,宣布要亲自下厨。

    彼时宋言祯正在落地窗边接会议电话,闻言侧过脸看她,眉峰挑抬一下。

    又来了。

    爱好是做饭,短板也是做饭的女人又开始想要大展身手。

    贝茜像个领导人,一抬手制止男人话头,没给他质疑的机会。

    径直去衣帽间翻出崭新的长裙套上,扯出羊毛衫当外套,边穿边朝客厅里拼乐高的贝嘉琛扬下巴:“小顺,换鞋,陪妈咪买菜。”

    贝嘉琛正踮脚,将积木尖塔搭上城堡顶端,整座房子完整呈现。

    贝茜扫了一眼,觉得还挺像宋言祯藏在他宋家卧室的那座城堡。

    贝嘉琛小手悬在半空,偏头看妈妈片刻,询问:“爸爸没时间照顾妈咪?那我陪妈咪。”

    随后他理所当然地爬起来,自己去玄关的小鞋柜里拿出帅气的运动鞋,干练又利落地给自己穿上。

    宋言祯挂了电话走过来,刚好听到儿子说出这样冷静靠谱的话。

    贝茜已经换好鞋,正弯腰给儿子调整鞋舌。

    她今天穿得休闲,头发随意绾了个马尾,几缕碎发垂在耳侧,如果不是跟贝嘉琛站在一起,也许有人会把她看成学生妹。

    她直起身时差点撞上宋言祯下巴,往后一仰,被他扶住后腰。

    “哟,宋总大忙人有空陪我们母子俩逛超市?”她睨他。

    “陪你,老公哪天没空?”宋言祯从玄关挂钩上取下帆布购物袋。

    贝嘉琛的成长期,宋言祯没少亲自下厨,跟照顾贝茜怀孕那时候一样,耐心细致,亲力亲为。

    进口超市人不少,宋言祯推车,贝茜昂首像只高傲的小雀鸟走在前面,小嘉琛坐在购物车儿童座上,怀里抱着妈咪刚丢进来的全麦法棍。

    硬邦邦的纸袋,小朋友手臂短,抱起来像根柱子,有些吃力,却一声不吭,只不时低头调整角度。

    两个犟种生的孩子,当然也是个小犟种,骨子里带着执拗劲儿。

    贝茜的松露烩饭计划需要意大利产的米。

    她站在货架前仰头看顶层,努力地踮脚,指尖堪堪擦过小包米袋的包装边缘。

    男性宽大而修瘦的手从她身后越过来,不费吹灰之力取下来,递到她手里。

    “干什么嘛?我自己可以拿到。”贝茜条件反射地横眉。

    “你每天晚上都说可以坚持,哪次不是求助老公。”宋言祯垂眸看她一眼,语义满是戏谑。

    “宋言祯!我劝你在孩子面前少说屁话。”

    “贝贝太大声了,才会引起他关注。”

    贝茜心虚地回头看一眼,发现贝嘉琛果真是因为她的过度反应,才被吸引目光。

    孩子抱着她的法棍,视线在爸爸和妈妈之间来回两个回合。

    他低头看看怀里的纸袋,又看看购物车里那袋米,沉默几秒,忽然把手里的法棍举起来,递向贝茜。

    “妈咪,需要帮助么?”

    贝茜低头:“什么帮助?”

    “这个硬。”两岁半的小男孩语气平平,流露出对母亲的无条件支持,“可以用来打爸爸。”

    贝茜噎住,旋即“噗”地一声爆笑开。

    她低头看看儿子认真的小脸,又抬头看看身旁神色淡淡而微挑眉梢不可置信男人。

    “爸爸白照顾你了?小白眼狼。”宋言唇角噙着笑,很配合地质疑儿子的行为。

    “因为爸爸教过,谁都不可以让妈咪生气,我不可以,爸爸更不可以。”嘉琛举着法棍,非常认真地陈述。

    “……你在背地里是这么教他的?”贝茜瞄宋言祯。

    宋言祯发笑:“贝贝说得好难听,明面上也是这样教的。”

    贝茜一把抄起法棍放回儿子怀里,“行吧,看在孩子的面子上,不跟你计较。”

    “谢谢老婆大王。”男人笑意更深。

    贝嘉琛低头看看怀里去而复返的法棍,深藏功与名。这是他长达两年多人生总结的经验,调和爸爸妈咪的小计谋。

    贝茜转身继续研究货架,余光瞥见冷藏柜方向,不信邪地偏头支走宋言祯说:“你去拿奶油,要淡味的,找仔细点啊。”

    男人看她一眼,目光太深暗泛光。

    若贝茜的心思是本书,宋言祯已经翻阅了二十多年,早就读了个通透。

    贝茜忍下自己的异常表情,绷着脸故作平常研究大米的规格标准。

    宋言祯一点没戳穿,转身往冷藏区走。

    有机会了!贝茜立刻踮脚去够货架最顶层的米袋。重新靠自己来一次。

    可惜,指尖还是只能碰到米袋边缘,

    在她孜孜不倦努力时,购物车慢吞吞往前滑了几寸。

    低头看过去,贝嘉琛不知什么时候爬下车,正努力把推车往货架下拉近了几寸。小手扶住车身金属框架,稚嫩脸蛋用力到憋红,但表情还是冷淡酷拽的模样。

    “妈咪,踩在车脚上就够高了。”他仰起小脸将声音压低,跟她说悄悄话,分享自己观察得来的计谋,“趁爸爸回来看见之前,我们再拿一包。”

    晶亮有神的眼睛像夏黑葡萄,仰头掀眨睫毛,眼底有半点对妈咪幼稚行径的无奈,又不得不帮助纵容。

    “好宝贝,还是你机灵,跟妈咪我一样!”贝茜弯起眼,作势要往购物车钢架边缘踩,“那我们快,趁你爸——”

    “贝贝。”

    凉飕飕的声音霎时从身后传来。

    贝茜一整个僵在半空,又降落回地面。

    她讪讪收回脚,回头看过去。

    男人单手拎一盒奶油立在不远处,眸光如狼似鹰,隔着过道人流光影,强烈地凌视在胡闹的母子二人身上。

    他从容缓步走回,低头点名:“贝嘉琛。”

    小顺抖了下,立马垂下脑袋。法棍刚刚在他爬下车前,被丢在购物车里,到底是小孩子,一紧张就开始假装忙碌,抱着车腿抠弄法棍包装纸上的角标。

    “会翻车。”男人声音不高,陈述事实,“你和妈妈都会受伤。”

    这也是他故意走开的原因。

    人教人,教不会,事教人一次就会。而他的职责是让事不会真正伤害到她们。

    小家伙抠角标的动作停了,贝嘉琛老实了:“对不起,爸爸。”

    声音怯软嗫嚅。这源自于宋言祯虽然极尽慈爱,但绝对没有丢失家长在教育孩子时理应竖立的威严。

    怪的是,这股子威严还影响了贝茜,她也同样缩着脑袋,连帮儿子说话都不敢。

    只见宋言祯俯下身,单手把小小只男童捞起来,抱坐到自己臂弯上。

    “她踩你推,”宋言祯另一手推车,平铺直叙继续教导,“翻得更快。”

    小嘉琛趴在爸爸肩头,脸埋在颈窝里,沉闷“噢”了声。

    贝茜站在原地,看着这对父子的背影。

    完了,做错事之后宋言祯的冷静,比发火还吓人一点。

    一个面无表情地推车,一个安静地趴着。她跟在后头,在思索怎么解释一下才合理。

    毕竟她是家长,是成年人,还不顾安全隐患跟宝宝一起闹,好像确实有点过分。

    走到生鲜蔬菜区,宋言祯停下挑芦笋,贝茜在好几次偷瞄他之后,选择退而求其次,凑近儿子,压低声音打听:“你爸刚才跟你说什么了?”

    彼时贝嘉琛已经被爸爸放回推车作为内,同样小声回答:“爸爸说,我那样做不是保护妈妈。”

    贝茜有点脸上烧得慌,尽管平时受这父子俩照顾惯了,可总不能真的让小顺照顾她一个成年人。

    “然后呢?”她一时说不出话,接着问。

    “然后我说,都是我的错。”男孩在不到三岁的年纪,学会了揽责背锅,“让爸爸不要怪妈咪。”

    贝茜感觉自己更不是人了,“那个……你爸爸怎么回答?他是不是生气了?”

    “爸爸说,他自然会好好教育妈咪,让我不用管。”孩子用自己崭新的小脑袋,完整回忆刚才和爸爸交流的全貌。

    这下真的糟了!

    她赶紧继续打听:“那你爸爸有没有说,要用什么办法教育妈咪?”

    从后伸出男人骨节分明的臂腕,扣住她腰肢将她搂直身体,另一手往购物车里放了袋她常吃的芝士味玉米片,

    宋言祯声色温沉又深锐:“这个问题,妈咪不如直接问爸爸?”

    第77章 糖果

    贝茜到家就没力气了,做饭的任务自然还是落到宋言祯身上。

    气象台在午夜发布了橙色预警,而贝茜隔天傍晚六点却有个必须出席的慈善晚宴。

    既然是慈善晚宴,就不能穿得太招摇,下午她站在衣帽间挑礼服,手指从水粉滑过墨绿,最后落在一条珠玉灰的长裙上。

    窗外天色已经暗下来,雨还没落,风声却一阵呼啸着一阵,听得渗人。

    宋言祯倚着门框,看她将长裙取下来。

    “推了,贝贝,今天危险。”他好声好气从后面劝着。

    贝茜对着镜子比划裙摆,没回头:“推不掉,今天的事可是很重要。”

    “可是今天有台风。”男人的双手从后环住她的腰肢。

    贝茜从镜子里看他倒影,放软语气,“就两个小时,九点前肯定回来。”

    宋言祯没说话。

    将长裙换上,贝茜反手去够背后的拉链。指尖刚触到拉链头,另一只手已从身后覆上来,替她将拉链拉到顶。

    她在镜子里对上他的眼睛,宋言祯垂眸凝视她露出拉链外的白皙颈椎,手指在她后背上流连停顿:“几点走?”他问。

    “二十分钟后车来接。”

    贝茜对着镜子涂口红,揽在腰间的男性臂膀在听到她的回答后应声收紧。她手下一滑,唇线描歪了一笔。

    “勒痛我了,真是的……”她抽了张湿巾擦掉重画,心跳比刚才加快几拍。

    她画好口红,从梳妆台前起身,拎起手包往外走。

    窗外风声愈紧,客厅角落里安静坐着的小人。

    贝嘉琛不知什么时候从儿童房出来了,一套真丝小睡衣,扣子一丝不苟系好,光脚没穿拖鞋。

    他坐在专用儿童椅子上,面前摊着一本绘本,半天没翻页。

    贝茜走过去,蹲下身,“我们家小顺怎么不睡觉?”

    小家伙抬头看她:“因为爸爸说,妈咪要冒雨出门,可能会有危险。”

    “宋言祯。”她半是威胁地回头看一眼跟在身后出来的男人,“多大人了?还跟孩子告状!”

    男人身姿落拓,假作头像地举起双手:“儿子主动关心妈妈,爸爸不能撒谎。”

    “最好是这样。”她没好气转头看自家小朋友。

    “有雨。”小顺和爸爸的想法一样。

    “妈妈坐车,不淋雨的。”贝茜安慰他。

    小家伙也不多劝,伸出手把自己腕上编绳解下来。

    那是益智手工课的作品,三色线整齐紧密地编在一起,对这个年纪的小孩来说已经很难得,更不用说末端还用专业绳结技法串了颗沉香木珠,他的确编了很久,绕在自己细细的腕子上。

    现在他把那根编绳解开,踮起脚认真往贝茜手腕上绕。

    他的手指尚且短小,绕了两圈没绕进去,贝茜伸手帮他,小家伙拨开她的手指,坚持自己来。

    终于绕好了。他低头打了个结,珠子在她手腕上是鼓鼓的一小坨。

    “给你。”他语气平平的,活像小霸总在分配自己的资产,“它会保护你。”

    贝茜低头,看着腕间那根配色和谐统一的三色编绳,越发发现儿子已经有了自己系统的审美。末端那颗珠子是极好的材料,在潮湿的雨天隐约散发出沁人的幽香。

    “……好。”她听见自己的声音,有点轻,“妈妈会好好戴着。”

    小嘉琛点点头,重新坐回小凳子上,低头翻那本绘本。

    贝茜站起身,眼眶有点涩。她用力眨了两下眼,转身往玄关走。

    宋言祯在他们聊天时打了通电话,站在那里等待,垂眸视线落在她腕间编绳上,眸光带笑。

    “儿子送的护身符?”他开口,笑声淡淡,“上次逗他问他要,他说爸爸有能力保护自己,不给爸爸。”

    贝茜走过去笑嗔:“妈妈也可以保护自己呀。”

    “有能力保护自己是妈妈厉害,想要保护妈妈是爸爸和小顺的心愿。”

    宋言祯从她手里拿过包,拉开拉链,往里放了什么东西。

    贝茜好奇凑过去看,深蓝色丝绒盒,印着那个早已停产的巧克力工坊烫金徽标。

    “诶?上次不是被我偷偷吃完了吗?”她半是惊喜半是怔愣。

    “藏了两颗后手。”他将拉链拉好,将手包递回她手里。

    其实是重新去求购的,还体贴她出席活动需要控制热量摄入,只放了两颗。

    更没有说,是因为昨天她厨房随口说“要是能再吃一次那个巧克力就好了”时,他分分秒秒都记得,想尽办法在今天买到手。

    贝茜攥着手包,指尖陷进柔软的缎面。

    “死狗……我走了。”她骂了声。

    宋言祯让开身位,门推开一条缝,风雨前夕的潮气涌进来。

    “九点。”他目送她,声音不高,“没回来我去接。”

    其实宋言祯觉得这是妻子的日常工作,即便她已经习惯了他的妒忌心重,但强烈的控制欲会让贝贝不开心。

    他答应过要克制,至少不能肆无忌惮散发阴湿。

    贝茜点头迈出一步,又停住。

    后知后觉回头。

    小小一只贝嘉琛跑上前来,站在爸爸腿边,仰着脸安静地望着她,两只小脚还是光着,踩在恒温的地板上。

    一大一小,两张相似的脸。

    都没说话,都用那种仿佛她要去很远很远地方的眼神,很担心很欲言又止的表情,看着她。

    贝茜忽然不想走了。

    晚宴七点开始,车在等待,她站在门廊,一手攥着装了巧克力的手包,带着护身手绳的手搭在门把上。

    风雨前的空气闷热潮湿,她却觉得那根编绳正贴着她腕间脉搏,一下,一下,轻缓疏渺跳动。

    “妈咪。”小顺的声音从身后追来,隐约带点紧张。

    他还不像爸爸那样,即便不贴身跟着妈咪也能掌控全局。

    贝茜蹲下身,将儿子软糯的头发理顺,“小顺要跟爸爸一起乖乖睡觉。”

    贝嘉琛看着妈妈露在外面的肩膀,又看看窗外黑沉沉的天幕,抿起小嘴忽然问:。

    “妈妈一个人去吗?”

    “对呀。”贝茜看眼时间,对着玄关的穿衣镜最后检查妆容。

    长裙是露肩的款式,锁骨线条靓丽水灵,她嘱咐小顺:“妈妈一个人去,很快就回来,你睡觉前——”

    “爸爸陪你去。”

    贝嘉琛打断她,听得出语气真的很认真。

    “爸爸陪妈咪去。”贝嘉琛拽了拽爸爸的裤腿,语气坚定地又重复一遍。

    宋言祯暂时不置可否,低头看他。

    “我一个人在家可以。”贝嘉琛继续说,小脸板着,看不出一点害怕的表情,“我睡觉,不踢被子。”

    他顿了顿想到什么,又补充:

    “而且有照顾我的姨姨在。”

    贝茜本想笑,听着儿子一本正经地安排,忍俊不禁时又有点鼻子发酸。

    宋言祯倒是第一个认真考虑采纳这个提议的额,他蹲下来和儿子平视:“你在家没问题?”

    贝嘉琛点头。

    “会自己睡觉?”

    小男生再点头。

    “半夜醒来找不到爸爸妈咪,不会哭?”

    贝嘉琛皱眉,眼神像在说“爸爸问的什么问题”,然后他别开脸,小声嘟囔:“我早就不哭了。”

    宋言祯没有笑话儿子,把孩子睡衣整理规整。

    “好。”他答应,“爸爸陪妈妈去。”

    贝嘉琛得了这句承诺,鼓起勇气挥挥手,转身往楼梯上自己的房间跑,还不忘回头看着还站在原地的年轻父母。

    “爸爸妈咪早点回来。”他说,“我睡觉。”

    贝茜弯起眼睛:“好。”

    小家伙点点头,哒哒哒跑上楼,隔着护栏又不放心地停下来,小声音从楼梯拐角飘下:“爸爸看好妈妈。”

    嘿,贝茜张口想说这小子越来越人小鬼大了。

    还是宋言祯先出声,看着那道消失在拐角的背影:“知道。”

    雨夜的车流缓慢。贝茜靠在副驾驶,侧头看开车的男人。

    宋言祯今天穿了一身黑,衬衫领口系得严严,袖扣是她不久前送的那对,车窗外霓岚光影明灭,划过他的脸,将男人眉眼映照得暧昧不清。

    “你怎么不早说陪我?”贝茜问。其实她心知肚明,宋言祯想陪着来。

    “儿子说了。”

    “他要是不说呢?”

    宋言祯偏过脸看她一眼,又转回去看路:“不敢说。”

    贝茜嘴角翘了翘,“装,就装吧你,哪有你不敢的事。”

    晚宴在市中心的酒店举行,红毯被雨浸得深红,从门口一直铺到台阶上,两侧架满了长枪短炮,贝茜下车时,快门声透过雨幕响成一片。

    宋言祯从另一侧绕过来,朝她伸出手。

    贝茜坦然笑着将自己的手放进去。

    走上红毯。快门声更密集地记录下这对璧人的风光。

    贝茜习惯了这些,笑容恰到好处,脚步不疾不徐。宋言祯走在她身侧,神情淡淡,只在她需要转向时轻带一下她的手。

    签到处,礼仪小姐递上签字笔。贝茜接过,在那块巨大的背景板上签下自己的名字,她刚要递回笔,宋言祯从她手里抽出那支笔,也在她名字旁边签下自己的名字。

    两副姓名,字迹很漂亮,很近。

    贝茜看着那并排的两个签名,忽然想起很多年前,高一的时候,她累死累活终于上了学校光荣榜,却怎么样也超不过宋言祯,气得她追着宋言祯骂了很久。

    现在他们并排站着,被闪光灯包围。

    她偏头看他,他正将笔递还给礼仪小姐,脸上难得带了和顺的浅笑。

    晚宴上衣香鬓影,贝茜被引到主桌,她那一桌坐的都是今晚的重要人物。宋言祯将她送到座位边,却没有落座。

    “你坐哪?”贝茜揪着他,“我的男伴怎么可以远离我?”

    她对宋言祯的占有欲又怎么会不重。

    “我去后面和朋友聊几句。”他朝角落忘了眼,“乖乖等老公,嗯?”

    贝茜顺着看过去,那边确实坐着商界几个厉害面孔,她只好点头由他去。

    晚宴进行到一半,主持人开始宣布今晚的慈善捐款情况。大屏幕上滚动着实时数据,一笔笔款项闪过,伴随着阵阵掌声。

    贝茜原本在低头看手机,贝嘉琛发了条语音,她点开把听筒凑近耳朵,听见儿子困呼呼的声音:“妈咪,爸爸,我睡了,晚安。”

    她把这条语音反复听了三遍,嘴角一直翘着。

    直到她听见自己的名字。

    “截至目前,个人捐款榜排名第一的是——让我们掌声送给贝茜女士,净捐总额达到一千八百二十万!”

    贝茜猛地抬头。

    大屏幕上,她的名字赫然列在榜首。后面的数字她确认了两遍,没错,一千八百二十万。

    她下意识回头,往角落里那个位置看。

    宋言祯正和旁边的人说着什么,感受到她的目光,抬起眼,隔着半个宴会厅的喧嚣,朝她微微颔首。

    贝茜瞪他。

    他看懂她的眼神,唇角勾挑,又转回去继续和人说话。

    捐款环节结束,主持人走上台。

    “接下来,我们有请今晚的慈善女王,贝茜女士上台致辞!”

    那瞬间掌声如潮,贝茜一遍暗骂宋言祯给她找事,一边在想:

    是不是自己的计划暴露了,宋言祯这是故意给她创造机会?

    贝茜深吸一口气,站起身,简洁的长裙裙摆扫过地毯,她走上舞台,接过话筒,站在聚光灯下。

    大厅安静下来,贝茜看着台下千百陌生脸孔中,唯一熟悉的那一个,心有所感地挽唇笑了。

    “大家好,我是演员贝茜,我本来没准备发言稿。”她的声音透过音响传遍全场,“因为我不知道,我家先生今晚会给我准备这么大一个惊喜。”

    台下响起善意的笑声。

    贝茜停顿在这里,把场面话说圆满。

    “一千八百二十万,会以我我先生共同的名义,捐给今晚所有受捐机构,包括儿童医疗,女性教育,山区基建等等,我也是上台前匆忙扫了一眼名单,我先生的捐助几乎覆盖了今晚所有项目。”

    她望向角落里那个身影。

    “他不太爱说话,但做了很多。”

    台下更安静了。

    贝茜握着话筒,知道她真正准备了很久的话,可以在这里说出来。

    “不才我混迹娱乐圈,也许有些朋友知道我的履历,年少演戏,中途退圈接手家族企业,经历了一些波折,也走过一些弯路,如今又复出。”她停了停,“但很少有人知道,我前行的动力,很大一部分来自于我先生,宋言祯。”

    “我们两家住隔壁,出生开始相视,他从小就不爱理人。我小时候因为讨厌他而追逐他,想要赶超他,后来追不上了,就更看不惯他。”

    有人轻轻笑起来。

    “后来我发现,其实我们的路不同,不存在竞争关系。即使他比我先知道这一点,却依然看着我,等着我。”贝茜的声音轻了一些,“曾经,我们结婚生子了。”

    “又分开了。”

    全场静默。

    “那时候发生了一些事,我们之间有些误会。我离开了一段时间,一个人工作,一个人带孩子……”她顿了顿,“那不是因为孩子的父亲不合格,是我的傲气和倔强令我不肯低头。”

    角落里,宋言祯的目光落在她身上,一动不动。

    曾经最大的欺骗和对抗,在漫长的爱里,似乎变得模糊又遥远。

    “再后来,我又发现一件事情。”贝茜笑了笑,“我们除了彼此之外,无法包容任何人,也无法被任何人包容了。”

    她望向他在的角落,隔着那么远,她看不清他的表情,但她知道他也在看她。

    “今天我站在这里,不是想说那些难的事。”贝茜的声音平静而笃定,“我是想说,我很确定。”

    “这辈子,我确定就是这个人了。”她眼里星光熠熠,在所有媒体面前公开向宋言祯示爱,回报他以绝对的安全感。

    掌声从各个角落涌起,渐渐汇成一片,贝茜朝台下微微鞠躬,放下话筒,走下舞台。

    她穿过人群,走向那个角落。

    宋言祯站起来,看着她一步步走近。

    走到他面前时,贝茜仰起脸看他。

    “一千八百二十万!”她一改台上的知性风范,狠骂一句,“宋言祯,你钱多烧的?”

    男人伸手,将她眼角那一点极淡的水痕轻轻抹去,是丈夫的默契:“不到两千万,买老婆亲口公开,值。”

    贝茜被他气笑:“就你那行为,跟公开也没区别了。”

    旁边的人识趣地散开,给他们留出空间。宋言祯低头看着她,半晌开口:

    “那句。”

    “嗯?”

    “这辈子确定是我。”他说,“什么时候确定的?”

    ‘老夫老妻’也会好奇的问题。

    “挺早的。”她说,“怀孕那时候吧。”

    她踮脚凑近他耳边:“要不是发现你骗我,我还能更确定一点。”

    时至今日,她提起这件事语气里再没有惊惧害怕。

    但无论她多少次提及,如何调侃,他都认,因为最终的结果,是他想要的。

    在闪烁的星辉中,他们的十指慢慢扣紧。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**

    三个月后。

    贝茜终于进入了悬疑电影的摄制组。她在里面演一个医生,间接杀人,戏份不算最重,但角色很有层次。

    剧本不错,导演靠谱,而且医生又衬合宋言祯的专业,她天然有优势,所以一拍板就接了下来。

    取景地在沪东一个高端小区,欧式建筑,大户型,每栋楼之间隔着大片绿化。剧组在这里包下几套样板间,要拍一周。

    今天拍外景,贝茜穿着一身米色西装,头发盘起来,站在喷泉池边等打光。

    场务跑过来:“贝姐,有人探班。”

    贝茜回头,看见一辆商务车停在警戒线外。

    车门打开,先下来的是她家那男人,手里拎着个保温袋,随后后门推开,一只穿着同款缩小版衬衣西裤的贝嘉琛迈下来,和爸爸一样有型,气质却逐渐分明。

    贝茜笑了。

    她跟导演打了个招呼,往那边走过去。

    “你们怎么来了?”

    宋言祯将保温袋递给她:“煲了汤。”

    贝茜接过,一闻就是她爱喝的竹荪猪肚鸡汤。她抬头看宋言祯,正要说什么,脚边传来动静。

    低头一看,贝嘉琛正拽她西装下摆。

    “妈咪。”他仰着脸,小脸拽拽冷冷地叫她。

    贝茜蹲下来,和儿子平视:“干嘛?”

    贝嘉琛看着她,小嘴抿起,拽着她的衣摆丝毫没松。

    贝茜懂了,“想妈咪了?”

    她伸手,将儿子揽进怀里圈抱。

    贝嘉琛把脸埋在她肩上不吭声。

    这小孩是越来越拽了。

    “今天周末。”宋言祯开口,“带他出来转转。”

    贝茜放开儿子,站起身,突然想起什么。

    “对了,这儿是高端小区,松松家是不是就住这儿?”她看向贝嘉琛,“上次雨林徒步,那个小妹妹。”

    贝嘉琛正低头整理被妈妈弄皱的大衣下摆,闻言动作变得有些不自然。

    “……嗯。”他说,声音沉闷,还煞有介事补充,“她是这么说的,我不清楚。”

    贝茜刚要开口逗他,忽然听见不远处传来一声细细的呼唤:

    “哥哥!”

    一家三口同时转头。

    绿化带那头,一个端庄小千金的身影正朝这边跑过来,扎着丸子头,穿着粉白色的欧式小裙子,脚上是迷你的搭扣小皮鞋。

    是松松。贝嘉琛站在原地没动。

    小姑娘跑近了,在他面前两步远的地方停下来,气喘吁吁地仰脸看他。

    以大人的眼光来看,她比雨林那次见面时长高了一点点,但眼睛还是那样,温柔乖巧,弯起来像两道莹亮的小月牙。

    “哥哥。”她又叫了一声,声音细细软软的,“你怎么来了?”

    她完全是路过,看到了眼熟的叔叔阿姨,绕过来才发现小哥哥也在这。

    贝嘉琛看着她,没说出话。

    贝茜在旁边看得分明,儿子那张小脸上分明故作冷酷,可耳廓已经悄悄泛起一圈红。

    宋言祯垂眸,轻淡地笑了声。

    松松等了半天没等到回答,也不急。她往旁边看了看,看见贝茜,乖巧地叫了声“阿姨好”。又看见宋言祯,顿了顿,有些不确定。

    “叔叔好。”她说,声音小小的。

    宋言祯微微颔首。

    贝茜忍不住蹲下来,笑着问松松:“你还记得阿姨呀?”

    松松点头,认真地说:“记得。哥哥帮我照相。”

    她说着,又看向贝嘉琛。

    贝嘉琛还是那副拽天拽地的表情,只是耳廓深红,快要到极限。

    松松想了想,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。

    是一只小小的相机。儿童款,粉色,挂绳上还坠着个毛茸茸的小兔子。

    她举起相机,对着贝嘉琛,按了一下。

    咔嚓。

    贝嘉琛被她拍了个正着,终于有了反应:“……你干嘛?”

    松松放下相机,认真地说:“我也给哥哥照相。”

    “为什么?”

    “因为上次哥哥帮我照了很多花草。”小姑娘歪了歪头,眼睛笑盈盈的,“我也要给哥哥照。”

    贝嘉琛已近三岁,即将步入幼儿园的年纪,却比幼儿园毕业的小孩还稳重一些。他对她伸出手。

    松松眨眨眼,不太明白。

    “相机给我。”贝嘉琛说,语气还是硬硬的,“我给你拍,你那个拍不清楚。”

    松松低头看看自己的小相机,又抬头看看哥哥,乖乖递了过去。

    贝嘉琛接过,低头摆弄了几秒,然后举起来,对准松松。

    “站好。”他说。

    松松立刻站得笔直,两只小手贴在身侧。

    “不用这样。”贝嘉琛放下相机,走过去,将她的手拉过来放松,“就平时那样。”

    说完他又退回去,重新举起相机。

    松松这回轻松了些,抿着嘴笑起来。

    “咔嚓”一下。贝嘉琛低头看照片,许久才把相机还给她。

    “好了。”

    松松接过低头盯着屏幕看。看半天仰起脸,认真用简单的词汇夸赞:“哥哥拍得好看。”

    贝嘉琛别开脸,没说话。

    贝茜已经见怪不怪了,在旁边憋笑憋得肩膀都在抖,她偷瞄宋言祯,发现男人嘴角也噙着丝笑意。

    两人对视一眼,都没说话。

    松松把相机小心地收进口袋,又从口袋里摸出两颗缩小版棒棒糖,透明包装裹着糖果,在阳光下晶亮剔闪。

    她把一颗递给贝嘉琛:“给哥哥。”

    贝嘉琛低头看着那颗糖,不知在想什么,没接。

    松松也不收回去,软乎乎的小手一直举着糖等待。

    久到贝茜都觉得有点不礼貌了,伸出脚尖踢踢儿子的鞋后跟,贝嘉琛才如梦初醒伸手,把糖接过来:“……谢谢。”

    松松笑起来,她把另一颗糖剥开塞嘴里,腮帮子鼓起小块。

    “哥哥你吃呀。”她含糊地招呼他。

    贝嘉琛低头看着手里的糖,又看看她,把糖装进了大衣口袋。

    “留着。”他说。

    松松乖巧点头不追问,含着糖站在贝嘉琛旁边,安静地看他。

    贝嘉琛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,低头盯着自己的鞋尖。

    贝茜靠在宋言祯身边,看着两个小小的人儿。

    “你儿子。”她小声说,“脸又红了。”

    “你儿子一直在笑。”他也说。

    “他明明板着个脸。”

    “他心里在笑。”

    贝茜把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姨母笑压下去,轻咳一声掩饰。

    “走了。”宋言祯牵起她的手,“让他们玩会儿。”

    两人沿着小径慢慢往前走,把喷泉池留给那两个小小的人影。

    走出去不久贝茜回头看了眼。

    两颗小脑袋凑在一起,松松踮着脚,嘴里说着什么,贝嘉琛倾听,偶尔点头回应。

    阳光把他们照成两个软糯的剪影。

    贝茜收回目光,握紧宋言祯的手。

    “宋言祯。”

    “嗯。”

    “没什么……”她笑起来,“挺好的。就挺好的。”

    宋言祯以吻代答,在她额角轻缓印下温凉的唇,一触即分。

    远处,喷泉池边传来松松细细的笑声,贝嘉琛说了句什么,听不清,但那笑声更响了。

    阳光正好。

    贝茜把手放进宋言祯掌心,两人并肩往前走。

    身后,那两个小小的人影还站在喷泉边。

    “你不问我什么挺好的吗?”她漫无目的地问。

    “不用问,知道。”他明确地回答,

    “这辈子就这样,挺好的。”

    第78章 【少年篇】座位

    贝茜对宋言祯的讨厌是循序渐进的,随着年龄的增长而越来越强,因为小时候什么都不懂,而逐渐长大,就会逐渐明白宋言祯的优秀不可企及。

    至少在她表现平平的功课上,是遥不可及的。

    这种讨厌在升入高中后来到一个新的高度。

    甚至是高一开学的第一天。

    贝茜顶着精心画的极致素颜妆容,踩着预备铃走进教室。

    她的美貌和多才多艺,在初中部时就已经小有名气,新班级里很多人都认识她,众人纷纷然的赞叹令小姑娘的虚荣心很快得到满足。

    但转眼,她就又不高兴了。

    她发现自己预定的座位被某最不想看见的人占领。

    贝茜想都没想,挎着自己挂满漂亮装饰的单肩书包,气势汹汹地站到宋言祯面前,皱起眉头指着他:“你干嘛坐我位置?”

    按道理新学期座位是该由班主任按情况排列,其中当然可以有学生的个人意愿,尤其是贝茜这种很有主见的学生。

    她以自己的身高和习惯,特地提前和班主任商量过,给她留第四排靠窗位置。

    现在座位被人占了,大小姐已经很不高兴了,偏偏还是最讨厌的人占的,她当然会更不服气。

    “你是听不到我说话吗?”

    望见宋言祯无动于衷地垂眸翻看医科赛题,贝茜更是来火。

    宋言祯靠坐在椅背,信手翻页,没抬头给她眼神,声色浅淡:“写你贝茜名字了?”

    她对他没有称呼,而他以直呼她的姓名作为回击。

    贝茜噎哽,她当然没写名字了,但是她初中三年都是坐这个位置的,别班慕名而来的同学,只要假装经行路过她的窗口,就能看到第四排坐着这位年级有名的小美女。

    这是她的专属,谁不知道啊?

    所以宋言祯就是故意的!贝茜笃定。

    她站在过道里,手指抓紧包带连接处,整个人漂亮得傲然凌厉,微微抬高清亮的声线:“你起来。”

    “不起。”宋言祯无须多想,拒绝。

    “你是故意想跟我吵架吗?!”

    “谁想吵谁清楚。”

    “宋言祯!”

    贝茜气狠了,才开始叫他的名字。

    也只有她叫他名字的时候,他才会好好回答。

    “班主任安排自由选座,自行商量。”他终于抬起头,那双眼眸淡淡扫她一眼又垂下去,

    “这就是你跟我商量的态度?”

    贝茜微愣,没想到宋言祯这张刻毒的嘴会跟她讲道理,这让随时准备好跟他吵架的小女孩反而不知道该怎么应对了。

    她从不跟他讲道理,只要负责耍性子,无差别讨厌他每一个行为,他就会在那里,不躲不让地接住所有她的招。

    “谁要和你商量啊?我要这个位置,你走开!”眼看上课时间临近,她有些着急去拽他的胳膊。

    隔着校服外套衣袖,她纤质的手指勾挽着他的臂弯,将他往作为外面拉:“你让开!”

    “……”

    宋言祯的臂膀还未曾真正用力,但紧实的肌肉痕迹已经在她指腹下清晰。

    小女生丝毫没能拉动男生,更急切了,回头看了眼挂钟,在全班同学投来的紧张视线下,她捧起男生的胳膊,一口咬了下去。

    “哇……”

    四下错落的唏嘘声落在耳里,连同少女窘切脸红豁出去咬人的模样,一同印在他眼里。

    她似乎很用力,整个人都有点抖,他却没感到痛意。

    反而,她皱眉紧闭双眼的样子,连同振翅的长睫,都在他眼底描绘出清晰的线条。

    少女粉白的脸庞,柔嫩的耳朵,游弥上润如珍珠的红色,那可能是宋言祯优越到孤僻的无聊人生里,最为清晰的颜色。

    贝茜的牙齿和唇舌,能够感觉到少年手臂肌肉僵紧变硬,又很快松懈,让她咬得更轻松些,

    “唔…让开,我要这个位置,我就要!”她骤然掀起眼睫瞪视他,瞳孔恰好映照明亮的窗光,将这双美眸映照得比玻璃珠剔透。

    “让不让?不让还咬你!”她作势张开嘴。

    粉唇之间若隐若现的舌头小得可爱,软得湿亮,还虚张声势地舔了下小虎牙,

    宋言祯的视线瞬间烫得退闪,像是某种受到烈日炙烤的阴暗触手,“滋滋”地脱水烧焦后,猛然缩回灰暗地带。

    他收回手臂的动作同样迅速,三两下收好所有书,拎起书包,退开椅子站起来,二话不说迈步擦过她身侧,转向正后方的空位。

    动作快到…好似真怕她来第二次似的。

    连贝茜都吓了一跳。

    这也妥协得太干脆了,都不像宋言祯了。

    彼时的宋言祯还没有一米九的身量,但对比她纤瘦的身板,还是显得十足高挑精瘦,扑面而来是精英少年独有的干净清冽气息,

    连同唇齿间残留的,他衣服上质感简单而高级的皂角香,一同清楚明朗。

    明明宋言祯退让了,却史无前例地让她感受到某种,侵略。

    宋言祯径直在她后面唯一那个座位上落座,上课铃声打响,贝茜也无暇多想,赶紧坐下来。

    谁知道,刚坐下她就发现了不对劲。

    这比她的习惯视角更靠前,离黑板更近。

    更奇怪的是,从来都会坐在她左手边临近位置的陶宁,怎么跑到左斜后方去了??

    她回头奇怪地看着陶宁,发现陶宁也正一脸欲言又止地望着她。

    上课铃打响,老师已经踏入班级,贝茜只能回正脑袋重新数一次自己的座位号。

    一,二……三?

    第三排?!

    不是她常坐的第四排!

    所以,是她自己没有看清楚,就先入为主地对宋言祯发难了?

    她又震惊地猛一回头,盯向宋言祯。

    面眸清隽的少年正看着校服衣袖上被她留下的淡粉色唇印,疏懒地掀起眼皮看她。

    糟了……

    刚才吵吵闹闹把宋言祯赶走,谁知道空在后面的位置才是原本留好给她的,现在反而让宋言祯真的坐到她的宝座了。

    看着少女精彩纷呈的咬唇表情,宋言祯嘴角似乎勾挑一抹弯弧,谑笑一闪而过。

    可恶,可恶可恶!这个人,分明刚才就知道她找错位置了吧?居然完全不提醒,故意看着她出丑!

    贝茜盯着他,脸腾地涨红,“笑什么笑!”她压低声音骂。

    “好了,课堂开始了,同学们不要交头接耳。”

    老师意有所指的提醒让贝茜不得不理智回归课堂。

    更讨厌宋言祯了!

    宋言祯向来是不听课,高一的课程对他来说只是过场,课上时间他可以安静地学习其它。

    手里的医学论著却在调换过座位以后,一整节课都没有再翻过一页。

    既然高一对他来说只是跳板,他也就无所谓坐在哪里,最后剩下的两个位置,是贝茜专属和它前面的座位。

    他当然知道贝茜喜欢坐哪里,又因为是最侧边一列,不会挡到她看黑板,他就自然而然坐到她前一个。

    倒是没想到阴差阳错,被她亲手赶到她的专属座位了呢。

    眼前雪白的后颈带着使不完倔劲儿,背对着他,梳理整齐的辫子搭在肩头,后脑勺茂盛漆黑的小碎发衬显得她的颈项更脆弱。

    他发现自己总是被外物打扰学习的专注度。

    这个外物,总具有唯一性。

    微然出神的间隙,袖臂上的唇彩印记越发刺眼,对应隐藏在下的牙印竟然迟迟开始泛出细密的痒意。

    眼前那一截水嫩的脖颈抬起又低下去,是在做笔记。

    他开始按捺不住一些念头。

    一些,以牙还牙,的念头。

    是不是该把牙印还给她。

    就,留在,颈椎部位。

    她会哭么?

    会哭的话。

    最好了。

    以至于后来,他在人体解剖学中,最先学会的就是人体颈椎结构。

    贝茜从小要面子,明明坐着很不舒服,偏偏又是开学第一天大张旗鼓从宋言祯手里抢来的位置。

    某种程度上,也算是她的压倒性胜过宋言祯的证明,她才不会再出尔反尔呢。

    于是很久以来,她都坚持这么坐着了。

    她美貌的名声还是很响亮,毕竟同年级有很多都是从同样的初中部升上来学生,还是会有很多别的楼层的男生故意经过她窗边,又刻意停留,只为了见证这个“小公主”到底有多漂亮。

    但很奇怪,和以往不同了,以前有些胆大的男生会故意停留,甚至会试着叫她名字和她攀谈。

    尽管大小姐高傲,很少回应。

    不过据她观察,那些经过的男生会在接近她时脚步加快,甚至,走到离她最近的位置时,就会猛然快步离开,仿佛是见了鬼。

    怎么回事?

    她变丑了吗?

    以往他们的表情不都很惊艳的吗?

    贝茜在课间实在忍不住了,掏出小镜子举到脸前对照,左看右看,还是一样的美丽啊,没出任何问题啊……

    怎么会……

    就在她将镜子举高角度,骤然一道来自身后的视线被镜面折射出来。

    丹凤眼狭长凌厉,深沉而又阴鸷,隐隐带有强烈的偏执占有,还有丝缕未及收回的对觊觎者的嫉恨,以至于下眼睑都泛出湿冷鲜红。

    贝茜猛地打了个哆嗦,她才发现鬼片主角在镜子里被jumpscare的反应完全不夸张。

    她猛地回头看宋言祯,对方却面无表情,垂眸静静看书,好像对外物从来没有施舍半分关心。

    好像……是她看错了?

    贝茜狐疑地回过身去,把背部留给宋言祯。

    只有坐在侧旁的陶宁把一切看得清清楚楚,

    陶宁知道宋言祯在读医书的时候,会不自觉出神盯着贝茜的后颈看,

    慕名而来的男生也全都是被宋言祯眼神震慑吓跑的。

    那些年流行贴吧,陶宁终于有一天忍不住点开【青梅竹马吧】,发帖说:

    【我发小和她死对头的cp真的很好嗑】